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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 主客四人在广居楼吃得酒足饭饱,吴致川在柜台前结了账,跑堂的伙计照例端来几样点心:烧麦、水煎包,还有一小碟绿豆糕。这绿豆糕不算什么稀罕物,却只有广居楼的才够正宗,是新兵团团长梁同襄的一大好,此际他不免向吴致川投来感激的一瞥,俩人的默契仿佛由来已久,私底下,他倒是很敬重这位老弟的。 这四个人都在晋军中做事,四五年抗战胜利,原二战区的晋绥军接管了山西的几乎所有县城,驻在平介的这一支是阎锡山的亲训师。梁同襄在师属的新兵团做团长,王怀晋是梁的姑舅弟弟,是个营副。四个人当中田绍政是最阔绰的,他在警备队管着几百号犯人,手头常有些活泛钱,可这位老兄是最舍不得在吃上面下功夫的,他的钞票都扔在了满芳楼姑娘们的包厢里,那边的人论起他来,往往有些“闲坐说玄宗”的意思。 这天中午本来是梁同襄坐东,吴、王二人算是陪客,最后却让吴致川抢先付了账,梁同襄心里半是感激半是辛酸,新兵团欠饷欠了四个月,谁都明白他这个当团长的手里也紧巴。索性,不再绕弯子,预先想好的话开门见山就说了。 是外甥常宝的事,姐姐家住在城南,家里就这一根独苗,正赶上部队抓丁,姐姐进城来求他,一把鼻涕一把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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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7-04-22 15:54 评论(0) |
一 他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这些信的,一个小方木匣子,塞在最隐蔽的衣箱底部,拿一块旧头巾包了,挽成包袱状。 父亲生前一直是个守口如瓶的人,或许是个性使然,亦或是经历的运动太多,喜怒不形于色,行事忌讳张扬,终其一生,都默默无闻。一个星期前,父亲因脑溢血瞌然而逝,也是那样静悄悄地,符合他既成的处世原则。 然而这个小木匣子究竟包含了怎样的秘密?吴正风尽管有些忐忑,可仍然急切地把它打开了。是一叠信,每一封的信皮都用小楷标注上了日期,从46年4月开始,一直到9月。显然,那已经是比较久远的一个年代了。 对于那样一个年代,即使是父亲这一辈人,也是不曾经历过的。父亲终年62岁,生于1945年。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孩,会有谁早早地写信给他?吴正风满腹狐疑地将那一叠信取出,却带出一方绸巾,仔细端详,是最初包信的封皮,那上面录了两句不算时兴的宋词——“但凄凉顾影,频悲往事。殷勤对佛,欲问前因。” 凭他的记忆,这两句词出自辛弃疾的《沁园春﹒老子平生》。 这几年,大约是职务之累吧,他回家的次数日渐少了许多,虽然数街之隔,但一年也就固定的那么一两回。正风幼年失母,是姥姥一手带大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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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7-04-22 15:51 评论(0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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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身16
2006-11-21
星期二(Tuesday)
晴 |
八 逃亡的人黄昏时分从胭脂沟撤下来,村子里哀号声不绝。石英抱了他老娘的尸块,几次晕厥在巷道上。那一夜,对面山上的狼仿佛也多了起来,呜呜咽咽地吼到天亮。 随后的那几日,村子外面陆陆续续地添了几座新坟,白色、黄色的纸幡立在土冢上,有种清明节刚过的气象。王家坪以外的村子也如是,奋斗团来势汹汹,扫荡了大半个平遥县。 金狗媳妇疯了,这个从前沉默寡言的女人经常披头散发地游荡在南堡口,见了穿缎子衣服的人便扑上去,扯开胸襟,用母豹子般的声音吼道:“你挖呀,你挖呀,有颗红澄澄的心在里边哩!” 除此之外,农会的工作照常进行,只是人们的积极性已大不如前。原先分了地主产业的贫雇农因为担心成份改变,不敢专心生产,每日只是勉强应付着地里的活。“到秋收打够口粮就行了。”大家彼此见面都这样寒喧,那村子内外于是也就多了些游手好闲的农民。 不觉到了四八年春季,阎锡山的政权垮了。改了番号的九团从南面杀了回来,平遥城落在解放军手里。有消息说王子豪一干人被抓了,就地正了法。石英得知便赶往城里,他要切王子豪的头回来,在此之前,他已经把世温家的祖坟刨了,世温本人也被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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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6-11-21 12:50 评论(1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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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身15
2006-11-21
星期二(Tuesday)
晴 |
七 阴历五月初八,端午节后三天,王家坪村前的土道上驰来一彪人马。 在老爷庙放哨的儿童团员最先发现了那股尘烟,急急忙忙报告给了武委会,村里立刻炸开了锅。奋斗团回来了,要跟咱穷人算账哩,分了财主们东西的还得倒吐出来。农户们奔走相告,老老少少挎包袱撵牲口,慌作一团。 往南跨过胭脂沟,就进了深山,过去躲日本人即是走这条路,如今时局虽有所不同,一旦逃亡,却依旧是当年的阵形。只不过从前队伍中的某些人今天反过来成了追兵,这路线,他们再熟悉不过。 奋斗团领头的是王世温的儿子王子豪,在南堡口下了马,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先回自家院里看了一眼,其他人也分别回去暸了一下。仇恨埋在心底,从各自家中出来,这些人个个都血红着眼。 “穷圪节翻了天了。”王子豪咬牙切齿地走到沟畔上,有人跟他讲他爹就埋在这沟底下,是自家的长工王布应收的尸。 “今儿看我怎么算这笔血账。”他抬枪把一株胡杨先摞倒。 于是倒算开始了,凡是留在村里的农户都被召集到南堡口,王子豪手中握着黑名单,念一个往外揪一个,这些人腰里都掖着枪,农户们反抗不得,有个后生被拽的急了,梗着脖子骂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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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6-11-21 12:45 评论(0) |
“爹、爹……。”他听见那声音由远及近,“姑姑快要死了,一条褥子也没止住血。”小英跑着跑着滑了一跤,躺在地上痛得爬不起来。布应顾不得孩子,抹了把脸飞快地往家跑去。 院子里聚了好些妇女,都是左右的邻居,见布应进来,顷刻掩住声息,直刷刷地望着他。门前堆了一条血褥子,二丑娘把了烟袋坐在门槛上,面无表情地瞅着天,她是个见惯生死的人,任何花样的悲欢离合都激不起她的兴趣。 翠莲白壳壳地躺在炕上,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,那个死婴被她揽在怀中,她脸上还凝固着初时的喜悦,那安逸的神态仿佛熟睡一般。 布应站在地上,就要扑上去把妹子唤醒,然而他发觉自己腿软得已迈不开步子,他于是慢慢地蹲下去、蹲下去,终于就匍伏到地上。胸中本有莫大的悲伤,想要嚎出来,嗓子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了,布应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,红白蓝绿什么也看不清。再往后,他便不省人事了。 翠莲的棺木是在两天后入土的,南边胭脂沟的那块坟地本已有了主家,布应花了两块银洋买过来。仔细地刨好穴,兄弟俩小心翼翼地将那棺材盛进去,其时春意阑珊,那山坡处野花遍地,布良摘了几朵丢到墓坑里,这个伤心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怎么说话了,他近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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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6-05-10 19:14 评论(0) |
院门前聚了好些围观的群众,高大的梧桐树从墙头伸出一截枯枝来,花苞落得满街都是。院内过道厅里王世温的尸身横在地上,石英略带怜悯地瞅了一眼,吩咐翠莲道:“收拾了吧,隔壁院有副白皮棺材,等会儿给你抬来,算是农会里出的。” 翠莲伫在雨地里,一言不发地端详着死者的面容,世温的帽盔从头上歪了下来,她俯身帮他正了正。忽而肚腹有些难受,痛得就要领不住身子,布应从门前抢步上来,一把攥住她的胳膊:“妹子,可要想开哟。” “哥,我没甚要紧,就是有些怕。” “不用怕,有哥在哩,这事情牵连不到你。” “这院子我呆不下,想回哥家里,嫂子能应不?” “咋不能应?这番来就是要接你过去。”秋云上前挽了翠莲的胳膊,缓缓地穿过中厅,那妇女队的人见了,也不好阻拦,便任由她们去了。 院子里一片狼籍,到处都有镐刨过的痕迹,显然已经历过一翻搜捡。屋脊上排列有致的兽头被敲碎了两个,琉璃勾滴也均匀地被砸烂了几处,显露出一种恶毒的意味。走进屋子,空荡荡地能听见脚步的回声,所有家什都被没收了。布应想起正月里在世温家做客的场景,其情状已不复再现,不由长叹了一声。 农会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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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6-05-09 12:22 评论(0) |
“三代地主,你吃喝从哪儿来?剥削了几辈子,穷人血汗里泡大的,你有个甚理?”石英拍了桌子,语气更加激动起来。 “少跟他啰嗦,把藏匿的元宝交出来,咱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东西,也让咱穷人们开开眼。”金狗也从台下蹿了上来,指了世温大声嚷道,下面顿时附合成一片。 “哪来的元宝?四二年日本人炸了我城里的铺子,咱个人又闹着个烟瘾,支援抗战、赈灾捐款,就是有几个银钱,这些年也早变卖光了。哪个造我的谣,哪个坏了良心哩!” “狗日的不老实,拖下来打,看他说不说?”农户们急了。 “各位本家弟兄、老的少的们,我王世温平日里得罪过大伙的,看在亲戚邻里的份上,先记下这笔,咱王家坪几十年里铁板一块,可别让少数坏人挑拨了。”他没敢提“外姓人”三个字,却用眼角余光瞄了一下石英。这边话音未落,石英就一脚踢开了桌子,“你到底交待不交待?” 人们果然没理会世温的话,一个劲追问元宝的事,此时会场上的人已不似先前那样多了,到把王世温从树上解下来,乱棍捶打了一番后,散去的倒有大半,那农会的骨干份子,布良、金狗等人则斗红了眼,下手时已不再有所顾忌。 就这样折腾了大半个时辰,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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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6-05-04 17:17 评论(0) |
布良终于挥手给了世温两个耳刮子,那动作极具美感,脆亮的声音连台下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。世温不堪一击地倒了,嘴角边溢出血沫,台下的群众见了红,顿时变得鸦雀无声,继而是一番空前的呼喊,“再打、再打,交不出元宝来尽管打。”那喊声震彻云霄,惊得槐树上一窝喜鹊扑楞楞飞了。 有小孩儿被吓岔了音,大人们边遮了眼边领着从会场上走开。人群中有的表情凝重,被这场面深深震撼,呆若木鸡,而那掩脸而泣的,则多半是财主们的亲眷,欲罢不能,留在会场上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每一时刻的变化。终于,一个战栗的身影从人群中退了出来,那深埋着的脸颊一经离去便再也没有掉转过来。 布良注意到了那身影,是他未曾料到的一种惊恐,他原以为她会欣喜地赞赏他的作为,并以此当作自己新生活的起点,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如期而至,翠莲挺了颗大肚子,一直捂着脸渐渐从他的视野里消失,布良诧异地站了老半天,脑子里一片空白,随后便是长长的失望。 他搞不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?是对他莽撞的举止有所嗔怨,还是根本就嫌恶这一场翻天覆地的运动。或许,她已不属于自己这边,长期优裕的生活已改变了她,变得寡情薄义。她会在乎台上这个老男人的安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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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6-04-30 17:36 评论(0) |
布应仍旧不依,没有虚情,他真的从未觊觎过那园子。有好几次,农会的人鼓动他到会上诉苦,他都推托了。对于本村的土改,他一直抱有成见,那不加甄别的做法流于简单,甚至粗暴。他无力阻止众人,就连弟弟布良,也死活规劝不下来,某一日,阴雨连绵之时,他望着院子对面沉寂的山峦,心底竟油然而升一股不祥的预感。 此刻,俊才见他一再地推诿,不由分说便急了,从炕上扑通跳下来,捉了布应双手道:“那园子跟我的命差不多,你要不依,我可给你跪下了。”话毕,就要屈身,慌得布应连忙用力搀了,嘴上只好答应下来。 候俊才终于安静了些,写好契据,又自言自语了一番,像个委屈的孩子。布应又奉了一回烟,日头爬过一竿子高时,俊才方迟缓着走了,也不告辞,口里反复叨着些话,听着象是在骂人,又象是在喟叹。那身形渐渐融到远处的树影里,布应站在坡上,暗暗地为他叫了几遍屈。 分完了田,接下来就是罚没家产,仿佛事先都已酝酿好了,要捉他个措手不及。那南堡的财主们多数没料到运动会进展得如此之快,狼狈地被拎到会场上,见了黑压压的人群,先就焉了。 五月天,日头已有几分毒辣,石英在台上念了一回控状,大意无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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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6-04-28 09:36 评论(0) |
诸如此类的光阴又过去了一大截,那日子象一缸窖存的酒,酝酿着某种深刻的变化。农会的人依旧忙忙碌碌,白天挨家挨户做动员、量土地,夜里不知疲倦地订计划、写标语。工作队的同志其间也来指导过几次,嘱咐他们要加快步伐,同时也应警惕“左”的思路。具体到斗争对象,毛主席在延安有指示,叫做“富农放哨、中农睡觉。” 南堡的富户们又有几个跑了,有农户反映,王世温的儿子从城里悄悄回来了一趟,劝他爹早点移身到城里,这财主却一再地拒绝了,说是舍不下那院子。布良听罢,冷笑两声,说出一个让众人瞠目的秘密——“那正屋地底下埋着整箱整箱的银元宝哩?” 这一讯息理所当然地令民情激奋起来,相干的不相干的都议论纷纷,终于传到世温耳朵里,他报之以不屑:“什么土改?二流子运动嘛。”此话也同样被耳尖的人带走,然而却故意忽略了说话人的神情,那话音里分明是含了几分苦涩与畏惧的。 四 如火如荼的土改运动终于在四月间开始了,各地风起云涌,斗地主的浪潮席卷了大半个晋中盆地。贫苦的农户们象过节一样,兴奋地用脚步丈量着分得的田地,多数人竟不敢信以为真,觉得事情好得近乎玩笑一般。 自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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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处 @ 2006-04-26 12:26 评论(0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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